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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原创] 渐行渐远的背影之 崔生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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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6 15:21: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早年的云霄桥是一座很高的石拱桥,传说是明代本埠一个神童靠对对子赢来的。大意是一个财主载一船石料返乡,可能是为消遣舟行寂寞,不知怎么灵光乍现诌出半联对子“船轻石重轻载重”;而下联却苦觅不得,茶饭不思之余,越加觉得此对是绝对,即无法对的对子。这种死磕对子的迂腐雅致之事古时并不鲜见,为对不上对子自尽的都有。财主当然没有酸秀才那么迂腐,但他太自矜自己这宝贝半联了,于是半途始悬赏求对,奖品即是随行的这船石料。目下已连过数城,皆无人能对,驻泊本埠照例在茶馆发布悬赏信息,其时财主已是带着戏弄的心态在把玩。消息风传,立即有人想到那位神童。神童是被人拖拽着来的,当然沿途已在搜索枯肠了,临近茶馆,途经布店,有了,他摔开架着他的好事者。随着“尺短布长短量长”从这个黄嘴雏儿嘴里吟出,财主输掉了石料,成就了这座云霄桥。
    每每听到有人讲这段故事,崔二爹总得嘀咕道:“又活嚼蛆了”。本埠人称瞎说八道为“活嚼蛆”。崔二爹敢这么决绝地否认这段让本埠人自豪的掌故是有底气的,他家世代住在云霄桥南堍,先祖看着桥起,他上世纪六十年代看着石桥被混凝土桥更替。但背地里也有好事者不服气,说崔二爹无非不过是标榜自家的茶水炉是老字号,话说回来,别说百十年,你千年也不过是个茶水炉,有什么了不起。(江南人称卖熟水的铺子叫“老虎灶”,我们这儿叫:“茶水炉”)人们更愿意相信这个神奇的传说是真的。
    崔二爹其实绝无摆谱的意思,也不是想做招人嫌的煞风景的事,他只是凡事顶真,且有些轴。也正因如此,茶水炉到了他手里很快就不一样,连桥北布厂和云霄桥商场的生意都到了他这儿,桥北马家茶水炉便有些消歇。老马找风水三先生给看了,三先生说崔二爹的铺子地势低洼,是个聚宝盆,马家地势高敞,水往低处流。老马不解:“不是有河隔住吗?”,“那河上不是有座桥嘛”,“桥那么高,人爬都费力......”,三先生被堵得慌,连破解之法都没告诉老马就走了。边走边咬牙道:“就你家那个德性儿子,不完才有鬼”。老马是近亲结婚,大儿子大缸长得粗大,快二十了还终年流鼻涕,经常坐在迎街的阁子床上盘弄下体,其他两个儿女也不甚灵光。
    崔二爹说三先生“活嚼蛆”时是笑的。二爹缺一颗上槽牙,笑起来那个黑洞洞透出憨态。二爹明白“生意靠人做”的理,但他从不把这句话说出来;每次给布厂和商场送开水,他都叮嘱送水的茆爹:“偏一偏,别打号子”。马家茶水铺在路东,往前三五十步便是布厂、云霄商场,二爹是叫茆爹“逆向行驶”走路西,已够别扭了,还不能打号子,但茆爹懂得东家的心意。这也是茆爹敬重他的一条。
    那年头,一般单位不设烧茶水的小锅炉,皆由茶水炉送开水,所以“集团购买”是茶水炉的大客户;但这里有手脚可做,老马家常被说“水没烧开”。自打换了崔家的水,泡绿茶真正是不能盖盖的。
    尽管两家炉灶格式都一样,但马家的硬件软件都没法跟二爹家比。围着炉膛外侧埋三口大铁镬,每个都有十瓶水的容量,二爹用厚白铁板做盖,清爽且易清洗;炉膛中央加煤孔旁另开一五寸左右炉口,可放一深长、螺栓状的铜镬,崔二奶奶用这口铜镬煮粥、熬汤、炖排骨;炉膛里口依次支两口大蒸锅,靠膛口的给单位烧水,里口的预热。炉灶对面半埋两口敞口大缸,在还没有自来水的年代,都是茆爹从老通扬运河担水倾倒到这两口缸、打矾沉淀。
    二爹长得高大、板实,寸头凡半个月必修剪一次,长方脸常年经炉火热气的蒸烤呈腊肉红,街坊都说他有关公相,说这么精干的人开个茶水炉,作料。作料即大材小用的意思。二爹自己不这么想,他不知道除了开茶水炉其他自己还能做什么。这是他一生的营生,他经年累月地匠人般惨淡经营。毫不夸张,候着打水的顾客,看扎着青布围腰在灶前忙碌的二爹是一种享受。火光在他脸上映出古典油画般的明暗,白铁板铁镬盖闪烁着细碎光斑,蘑菇头状的紫铜水舀一大一小,大的一舀一瓶水,小的两舀一瓶水,自然这是崔二奶奶用的;二爹打水的手势很特别,蜷曲食指和中指钳夹着舀柄,很有气势;遇着水瓶放得较远,顾客又不知配合,他便将左握的注口套进瓶口,轻一提带,便挪到近前,顾客看他脸板着,以为二爹生了气,便记住下次主动将水瓶依次前移;二爹并没有生气,其实他生气与不生气都差不多,除非露出缺了后槽牙的牙床。
    顾客真正享受地是二爹的体贴。有几件事他总是不厌其烦:加完煤,他必用小扫帚轻轻将炉口周围刷扫干净,然后依次将三个镬盖、麻石台面冲洗干净;打水必先将水舀放入镬内烫一遍,等水复滚再行灌装;冬天用的汤婆,大多超过一瓶水,二爹总会添满;逢着顾客趁等水开的空档去办点小事,他会让其他人或亲自将其水瓶揭盖倾倒瓶中残水......难怪街坊四邻,甚至桥北的人都愿意来打水;所以崔二奶奶那口长铜镬不是煨肚肺就是炖排骨,炉灶里间的八仙桌一天两次飘出酒香。殷实的小日子过得真让人羡慕。
    二爹大名崔生茂,并非行二。提起这个,他总得咬牙骂道:“总是烂木头这个屌头上绑电线的促(触)怂喊出来的”。烂木头是对街开小烟酒店的老沐。其时二爹父亲人称崔大爹的还健在,且崔家是三代单传,叫他崔二爹分明是让他爷儿俩做弟兄。老沐当然是开玩笑的,不知为何事,说他古板老成不输他爸,就这么叫起来了。一开始二爹是抗拒的。一次老沐串门还被老爷子半调侃半嗔道:“你们家也是脚桶当脸盆上下不分,老木头、小木头,一堆木头。”“何止是老木头小木头,不瞒你说,大爹,我家是烂木头滚成一堆”,老沐是云霄桥一带有名的“日白”主儿。本埠称耍贫嘴、瞎说、言过其实为“日白”,“日”实为“肏”字的俗呼。老沐会说古,二爹门前宽敞,夏夜纳凉,众邻都喜欢围住听他说“皮五辣子”、“三言二拍”。他说皮五辣子一夏天都不重头,有时还借皮五辣子编派能开得玩笑的邻居,不动声色地讲完,然后喷然大笑。二爹说他“屌头上绑电线——促(触)怂”也是随其他人叫的。尽管老沐说话、为人确实有些促狭,但人不算坏,甚至有趣。且二爹喝的粮食大曲都是他供应的,进什么价,给什么价,作为补偿,二奶奶将空瓶子白给他。被他叫“二爹”后,二爹曾赌气不许二奶奶到他家拿酒,被二奶奶一顿死嗔:“喊你一声二爹,你就蚀掉了?老子还是老子,儿子还是儿子;你认不得自己,不怪人家喊你二爹,成天到晚板板六十四的,活像人家欠你黄豆种,真比你老子还像老子”。打这始,二爹默认了,加之不明就里的打水顾客听得有人称他二爹,以为尊称,便也跟着这么叫起来。怎么发火?
    老桥拆后建新桥,街道因桥重新拓宽布局;大爹所工作的饮服公司云霄桥水果店紧凑到桥北。他也仅是春末到秋初去店,有痰喘症,经不得风寒。他是建国前一年参加进步工作的,帮助共产党维护市面,解放后又协助维护治安;若不是身体不好,他早进公安系统了,当时不少剃头的、跑堂的积极分子、还有些旧职人员都顺势进了新政府的机构;因生茂已能独挡茶水炉,他便进了后来的饮服公司,让他做治安科长,他不做,便到了公司下属云霄桥水果店做负责人,离家近,儿媳妇下碗面过桥就能送到。
    我们记得大爹时,大爹并不算老,也就六十岁光景吧,但已老态毕现,过去的人似乎都不经老;坐在店外遮阳棚下一把缠着布条的藤椅上,削着坏苹果坏梨。要说这崔家,都是做小生意的能人,做水果大爹是半路出家可却有一手绝活,只见他顺手取过一个坏果子,小刀一旋,腐坏的部分被剔削得既干干净净又不浪费一点,关键地是不动第二刀;剔削过的果子被排列在木板上,廉价销售。本地人称这种果子叫“剜碗儿”。自打老沐说书时把非处女未婚女性称为“剜碗儿”,市井间对这种修理过的水果有了另一种注脚。崔大爹最为人称道地是挑瓜和吃瓜。每年的西瓜场几乎就是他的演出季;他不拍不听仅凭眼看就能辨识生熟。人来了:“大爹,孩子馋了,烦你老人家帮挑一个”,大爹一身本白杭罗衫裤,手托一把有了包浆的紫砂壶呷着,问明了要大要小,随手一指。至于吃瓜,倒是难得一见,他说“吃相不好,撩大家笑一笑的”;但他有些人来疯,尤其是碰到派出所的、街道办事处的老相识逗他、激他,他来劲了:“你别跟我掼牛逼,你大爹是做一行精一行,当初如果我想当干部,你现在大概还要跟我倒茶水哩”,人家反正比他优势,乐得皮里阳秋地奉承他,接着便是他的吃瓜表演了。只见一瓣瓜凑近嘴边,吹口琴一般划拉过去,伴之以一串“呼哧”声,瓜籽儿从嘴角溢出,须臾间只剩青青瓜皮在握,现在想来,就如同联合收割机。
    大爹虽不执掌茶水炉,但在计划经济时代,靠着他的人脉,却解决了许多二爹不能解决的问题,比如超计划买煤、放专线装自来水等等。所幸地是他的禀赋被二爹和二奶奶分别继承了:二爹是术业专工,二奶奶是为人圆通,所以大爹故世后家里没受多大影响。
    当然,一同被承继过来的也有些差强人意的事。一是季节性哮喘,二爹每年到菜花场就得发一次,偶尔不发,那段时间也是无力、消瘦;二是子嗣单薄,还在年轻力壮的时候,二爹对二奶奶下了笔功夫,及至儿子继宗出生后,二爹仍是勤耕不辍,是田瘦?还是种劣?反正再颗粒无收。自然视继宗为珍宝百般呵护,十岁以前脑后都留着小辫,这可是“惯宝宝”的标识;在他发育期间营养上很补了一把,两代人的哮喘倒是带过去了;书是尽他读,无奈继宗天资平平,读到初中便告结束,不过在当时这文凭也不算低。二爹不想让儿子再吃自己这苦,托人把他拜在妇科名医邵荫庭门下,连学带干了七年,这期间二奶奶给邵荫庭的节敬总比一般徒弟家的丰厚;继宗究竟学到什么程度呢?用邵荫庭酒后话说,只得其皮毛,死背了些方剂,舌诊尚能应付一二,切脉则经常“买面粉跑到石灰店”;所幸后来市里组建中医院,荫庭做了妇科主任,二奶奶平时下的功夫此时见效了,荫庭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就这样继宗成了中医院妇科的医生。
    不知二爹当初送子学妇科有无关乎子嗣的深意,有人问过,二爹讳莫如深;但对继宗倒是有了影响。一段时间他对婚恋提不起兴趣。对这种殷实人家,做媒的总是如蝇见血,轻易不会放弃的,但介绍来的姑娘总被继宗挑鼻子挑眼地回绝,弄得做媒的怀疑继宗是否“有用”,有无“用”是阳痿与否的讳指,这种话往往很伤人。二奶奶欲言又止地说出这种人家的担心,二爹一下子脸就涨红了:“他家儿子才没用哩!自家的,你还不知道?!听人家活嚼蛆?!”继宗十岁以前都是爸妈给他洗澡,夏天就在门前支上木澡盆二奶奶给他洗,吃得好,小雀雀半陷肉里,二奶奶怕他短小,每次都给他拽拽,一拽立时翘上天,二爹便得意地笑起来:“个怂,还把手戳了哩”。
    受伤的二爹真急了,平时他很少跟继宗啰嗦,这一次不行了,他一定要继宗给他一个答复:“是找还是不找;不想找,为什么?”,继宗被逼无奈才嘟嘟囔囔地说“女人太脏”,随后甩出一连串诸如痛经、带下、恶露等等妇科病名。二爹气得七孔冒烟,若不是自己的儿子,他真要骂他“响蛋”了。孵不出小鸡的蛋本埠人称“响蛋”,意即变不全的傻子。
    在二爹二奶奶的软硬夹攻下,继宗延挨着总算谈了。此番相中的姑娘即是郑巧红。
    巧红家是近郊菜农,因农田占用进了印染厂,小继宗五岁,高挑身段,皮肤雪白,鼻翼旁虽散落几颗雀斑,但不犯嫌,笑起来似乎比一片光洁还多些风情;脸蛋偏长,后来老木头故意讲“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到耳腮边”苏小妹的故事挑逗过她,其实巧红的脸蛋只是偏长。
    巧红是个粘人的女人,就如同俗话说的“一物降一物”,继宗很快便降服在巧红的谑浪风情中。在巧红面前讨好邀宠说以前是如何如何嫌弃女人,回绝了若干才貌俱佳的姑娘,藉以印证她是如何的出众、与她又是如何地有缘,孰料反被巧红着实收拾一番,先是以脏为由,故意不让他近沾,待得继宗赌咒发誓迹近低声下气,又暴风骤雨般让他领略了妇科解剖以及妇科理化的迷人魅力;巧红床笫之欢是花样百出,引领着继宗进入移步换景的神秘花园,他才知道人和人玩竟这么的好玩,对过去的“幼稚无知”真正是不堪回首。
    结婚时,老两口从楼上搬下来。
    二爹家的房产原本是大致呈方形的一幢临街小楼,楼上下各两间,楼下一间半做铺面,半间做房间;楼上两间解放后被改造掉半间,还亏得大爹能说到话,否则楼上全没了;铺外另有一侉屋,这儿人称大且不太规整的屋为侉屋,堆煤、放杂物,另搁一块半铺板,供茆爹歇息。云霄桥重建后,改台阶为坡道,茶水炉周遭连同左右襟带的天禄街、鲍坝街垫高很多,以至这间侉屋呈半埋式,伸手可揭瓦,取煤则需下十二级台阶。沿坡道两侧的人家,门脸也是逐渐从坡道的遮挡中探出头的,老沐家的小烟酒店因在坡顶下,买东西的懒得下台阶,多蹲在地上递钱,老沐则将商品、找零举手递上。
    自打从楼上搬下后,二爹便经常失眠。凭结婚证给继宗买地是一顶荸荠色三屏架子床,中屏嵌镜,两端软包靠屏,虽是计划供应的紧俏货,用料却是细杂木棍,做工又糙,搁上床板动辄吱嘎作响;巧红家既陪了马桶又陪了新式高脚痰盂,为方便从楼上搬下倾倒,巧红几乎没使用过马桶。新婚后,精灵古怪的巧红变着花样带继宗玩,床颠动木楼板,仿佛老鼠搬家,好容易消停了,又传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听得出继宗也是发嗲弃尿壶改用巧红的痰盂,滴滴都好像落在二爹头顶。
    二爹只能隐忍着,开不得口,只是心疼儿子。疼紧了,便掇哄二奶奶说说。二奶奶嗔道:“亏你说得出口,少年夫妻,少年夫妻。你当初哩,也不曾闲。再说,你要不要孙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唉,你懂什么,田耕不坏,牛要累死的”。二爹虽每天两顿酒,但很克制,中、晚各二两五,现在只得调整为中午一两五,晚上多喝一两,好睡觉。
    巧红是性欲极旺的女人,稍有碰触、摩擦或言语挑逗便春潮涌动,不可遏止。除此,干活的劲头也旺,待人的热心也如火般旺炽。
    二爹也不得不承认,巧红嫁过来后,家里似乎亮堂了,是巧红的笑声照亮的,是她和打水顾客的互动点亮的。冬天的水最难烧,铺子面北迎着西北风,煤质又差,烧水的、等水的都抓狂,顾客轮番询问“水开没有?”,二爹虎着脸极不情愿地一次次推开镬盖,巧红嚼着嘴里最后一口饭食“爸,你喝酒去,我来”,边系上二奶奶的围裙,边和顾客点头“吃过了”,她揭开炉盖,探入长钎,一手执锤,凿击结焦的煤渣,用力的时候抿紧着嘴,便有了浅浅的酒窝,一小绺头发落下来,被从炉口涌出的热浪鼓动着仿佛微风拂柳......当她揭开镬盖时有人说:“啊,水都开啦?”,巧红笑道:“我家煤不是钱买的?”水开了,便没有理由驻足在这儿看巧红。
    巧红嫁过来后,最轻省地是二奶奶,主要的家务活全被巧红包了,老沐经常站在坡下的屋门边,看巧红坐在门外露着白皙的小臂躬身在搓衣板上起伏,他的头仿佛是放在坡沿上的,巧红直一下腰,发现他在看,不由得有点发烧,好在脸已忙乎得炕炕的,老沐也看不出,她还是开个玩笑打个岔:“老木头,把头收家去,别来条狗给衔了走”。女人若会调皮,没有男人不动心。
没人不暗生羡慕和妒忌:“怎么好事都落到他崔家的,就不能匀点儿给我们”。
    二爹家让人羡慕的事多着哩,巧红上门八个月给崔家生了个胖孙子,那模样更多二奶奶的基因,圆盘脸,虎头虎脑,也像奶奶一样短短的下巴。喜欢嚼舌根的背后议论说二爹家媳妇是“偷胞儿”,即未婚先孕,怀胎成婚。老派老成的二爹这次没生气,当然也不便露出缺后槽牙的豁口,是板着脸窃喜:偷胞儿怎么啦,是我崔家的孙。
    二爹竟摆脱了因楼上响动而失眠的困扰,反倒是希望就那样响动几年,给崔家再带来三男二女的。真是那样,也算是祖上积的德,到了我手上,功德圆满了。
    可响声稀落了,甚至成星期地不响;继而,出现了大响。大响是小夫妻吵架发出的;但第二天两人下楼完全没事一样。几次以后,二奶奶背着巧红问继宗“是不是吵架了?为什么吵?”继宗总是说“没吵,没事”,二奶奶只能胡里莫外地怪罪继宗一通:“好日子好好过,人家儿子替你养在这儿哩,凡事多担待些,别把奶吵没了”。
    继宗何曾想吵?他自己倒急死了。起先没注意,挺挺地进去,才两下,便耷拉下来,连身寸都没有,巧红是燃着火让他来的,他一泼油完事,巧红如万蚁啮啃;口忙手乱地扶将它起来,可它装阿斗。继宗说可能门诊多了,休息两天;休息十天还是如此。巧红上了火,咬着指甲,满房间转,甚至揪扯自己的头发。
    继宗坐班时间也在查医书、找秘方。
    二奶奶那口铜镬熬上了中药。继宗骗老两口说不是病,是调理的。二爹有了隐忧,对自己说:“怕是好日子到头了”。
    继宗吃了几期中药便停了,下面没上火,上面倒上了火,鼻孔窜血,嘴边燎泡。巧红也不逼他了,有他若无的一个月能赶上一次有用,有用不意味尽兴。巧红脸上的光泽消减了,浅浅的酒窝不见了。二爹和二奶奶越发糊涂:生病的倒像是巧红,可吃药的却是继宗。
    继宗谎称朋友讳疾,把病情与师傅说了。师傅谦逊地说:“男科我不甚精,就我所了解并如你说,你这朋友,属于人未老屌先衰”,继宗不解,师傅解释道:“比如说你那位高朋就算三十岁吧,但他的二老弟已经七十岁了,就这个意思。如你说,它不是没用。俗话说‘女地到五十男地到脚直’,男人到死都有用的。怎么个有用法?澡堂子的灯笼天天挂,是用;十年磨一剑,也是用。看?怎么看?老头能返老还童吗?当然,可以做些调理,我得看脉象下药”。继宗没绝望,但很是灰心,在师傅面前再没了下文。
    存在决定意识。这是真理。继宗没了性趣。巧红便觉得没了生趣。她对继宗说:“我讲究过吃吗?我讲究过穿吗?家务活我叫过苦吗?厂里我落在别人后面吗?你是我男人,不跟你好,我跟谁好?不跟你要,我跟谁要?”继宗也很觉得对不住巧红,但越想心理压力越大,心理压力越大更加深了举而不坚。
    有一段时间下班后,他到处瞎跑找厕所,以前常在厕所看到老军医的招贴。他现在对师傅的诊断是存疑了,他毕竟是看妇科的。后来终于在丈母娘家田边那座粪坑仅半人高的围墙上,揭取到了已掉色残破的巴掌大一张老军医的招贴,读着上面的文字,内心顿时像文人描述的“有一百只小鹿在狂奔”,有两行症状简直就是给他画的像。他觉得自己有救了,巧红有救了,这个家庭有救了。
    老军医寄宿的小旅社在一个冷僻的巷子里,通道顶头靠后门的单人间,四壁挂满油腻的锦旗,窗玻璃刷了稀薄的绿油漆,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由烟味、酒味、臭脚味、大蒜味、霉味搅混一起鸡尾酒式的味道,一个披着件破黄大衣的老者,袖手坐在床边打盹,面前油漆斑驳的学生桌上放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茶缸,上面烤的字也已斑驳,5什么什么9部队,还有红五星;继宗有种莫名的紧张和忐忑,他轻轻咳了一下,老者上身一抖,睁开眼,警觉地扫向继宗,继宗才看清老者的容貌,清癯多皱,下颌留一小把花白的胡须,油腻的头发后梳,眼窝深凹;在他的眼光逼视下,继宗如芒刺在背;老者再一抖,军大衣掉到铺上,上衣是五五式军服,洗得发白的土黄,“同志,有事吗?”老先生山东口音;继宗期期艾艾不知说什么好,慌乱中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那张招贴,展开,欲递过去,老者举起右手示意不必:“俺知道了”,让继宗坐下,陈述病情。其中屡次打断、补充他羞于明说的症状,继宗越发觉得这个老军医料事如神;待他陈述完了,老者便开始问诊,问得非常详细,连继宗使用什么体位、巧红的高潮反应都要讲,继宗很犹豫,老者一脸凛然地说:“老汉阅人无数,每天都接触你这样的病人,对病人的情况了解越多,也就是说掌握的第一手资料越多,俺对病人的诊断也就越准确,诊断准确,药方才开得准,相反呢?病情不清、情况不明,拿药不准,病看不好;你还可以找别的医生,俺呢?你会说俺骗子,俺的饭碗生生被你砸了。你如果是医生你就能懂的;这方面毛主席是有语录的”。当他提到毛主席语录时,继宗心里咯噔了一下,已坚信不疑他是从部队下来的。被绑架了的继宗开始随着老者地诱导讲他和巧红的房事,老军医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呼吸也有些急促。
    老军医说,他看过的病人千千万,继宗这种病情属于严重的,继宗眼前一黑,忙问有法治吗?老军医摇着头徐然道:“这就要用俺,最好的药了”,一副十分舍不得的神气;在继宗的催促下他从床铺下拖出一口脏且旧的藤箱放到铺上打开,翻开上面两件破衣服,下面是一堆使用过的青霉素针剂药瓶,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的最后取出两只,举到眼前看一看,放到桌上,转身将箱子合上。复又端坐下,并拢食指和中指指点着:“这是最好的,两个疗程的药,这一瓶先吃,分十天吃完,为第一疗程,这一瓶是巩固的,也是十天。”继宗伸手想取过看看,老军医迅疾拿起转移到桌角:“俺这药很贵,不知你是惜钱还是治病”“多少钱?”军医看定了他,然后伸出一个指头。“一块?”继宗试探地,“一块的有,你要不要?半年一个疗程。”军医作转身欲取态,继宗忙纠正:“十块?”老军医一挥手:“请回吧,你不是来看病的”。继宗不敢相信地:“一、一百?”老者颔首,胡须庄严地动颤着,这可是继宗近两个半月的工资啊!他下意识地捂了捂口袋,临来时犹豫着拿了两回才把这个月的工资都放到身上,他想撑破天十块钱足够了。
    老军医弯腰捡起继宗丢掉的那张小广告,放到桌上郑重地捋捋平:“谁叫俺们有缘哩,你没看?俺写的,凭此减半,哦,正好这儿破了,这是俺行医的操守”。继宗嗫嚅道:“减半,减半,我也没这么多”。顿时一片寂然,良久,老军医长叹一声:“唉,俺这个人,罢,罢,谁叫俺们有缘哩。有多少,你先拿出来,再商量”。继宗舒了口气,从口袋里一把将钱抓出来,老者不情愿地捋到面前,展开、清点,总共四十二块;老军医沉默不语,继宗又在口袋里摸索,然后将最后的七分钱推到他面前,并试图翻出口袋给他看,老军医举手示意:“不必。这样吧,这药,你先拿去,俺相信你,过天你给俺补上”。继宗拿了药,千恩万谢,老军医起身送客,并在继宗肩上拍两下,继宗感到仿佛被鹰爪抓了一下。
    继宗诡谲地对巧红附耳:“早点睡”,巧红没好声口地:“当然早点睡,眼睛一睁,忙到熄灯,不睡,做贼?”
    瓶子里是粉剂,继宗遵医嘱用水兑了喝下,然后在房间转圈,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不到半小时,燥热起来,他对自己说“有了”,随之像溶化的铁水到了那儿,他三二下扒光衣服,掀开巧红的被头,巧红第一次见他旗杆一样竖着,强摁下才进去,滚烫。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巧红欣喜地迎合着。继宗根本没工夫答理,圆睁眼大喘气疾速地抽插着。
    把巧红以前跟他玩过的花式都玩过了,巧红背上全是汗,一遍一遍咬着牙呼“继宗,继宗”,继宗嗓眼儿冒烟,下面还如铁杵一般,自己有点担心,拔出,端起灯柜上的茶缸,一缸凉水一饮而尽,还是赤红昂首直立,转身复又开始......直到二奶奶的声音从楼梯洞口传上来:“都几点了?!两个人有话好好说,有话明天再说”,二爹和二奶奶担心他们打闷架;不知怎么继宗仿佛惊马被一鞭抽到耳根一般,下面干呕了几下,收住了。
    半天,巧红才游丝般地:“咋回事啊?”
     “高人,贵人啊”。估计过度地摩擦皮破了,他开始有点感觉了。
     “什么高人贵人?反常,你今天......出什么事了?”巧红傲起头看着他。他闭着眼,呓语一般地讲老军医的故事。巧红猛地坐起来:“你瞎来啊,亏你还是医生,别闹出病来,你恐怕要问一问邵师傅,没问题,再吃,这药太凶,让人不放心”。
    巧红这一说,继宗倒真担起心来:这么长时间。让他不由想起狗来。
    他又装作轻描淡写地跟师傅谈起“朋友”的情况,师傅说:“你这个朋友作死”,继宗克制着紧张:“他说,有用,不过就是凶了点”;“你赶紧告诉人家,扔掉,扔掉!听说过公猪配种的事吗?这种药大都就是给公猪起性的,玩命哩!这种所谓老军医、祖传秘方无非两种药,一是吃下去起性,竭泽而渔;一种随便什么淀粉,反正药不死人”。继宗头发奓起,脸色惨白,冷汗直下。
       邵荫庭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这事跟你?“跟我......跟我没关系......但是,朋友喊我一起去的,对,一起去的,让把把关,我是,嗨!”他猛抽自己一个嘴巴。
   “你也确实是该掌嘴,人家出了事,你还脱得了干系?!”
     楼上不再响,二爹坐实了自己的判断:小夫妻打闷架的。而且继宗像被霜打的,且有些神不附体。
    “什么事啊?”二爹从酒杯嘬一口酒也不看继宗。继宗想打马虎眼:“什么什么事啊?”“老子书没你读得多,人比你见得多,把我当二百五?!”“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疲劳”,“......就像你妈说的,好日子好好过......不要饱饭吃黄了牙,没事还找点死吵吵......男人不要和女人一般见识”。二爹和儿子的交流往往都是几句话,今天算多的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二爹突然觉得老木头和巧红话多了,两人经常一撬一答,都是老木头逗得巧红笑得嘎嘎的,那会儿巧红仿佛换了个人。
    所谓“老”木头,其实只比继宗大五岁。祖上是摇拨浪鼓走乡串集的小商贩,在他手上开起了小店。方圆三十里七乡八镇他无有不熟,所有乡镇一年一次集场的日期都在他肚子里,所以他几乎每个月都会蹬着驮满货的自行车到乡下赶集。老婆给他生完第二个儿子没多久就死了,心绞痛。担心找个晚娘儿子更受罪,所以一直居鳏,二木头还幼时小姨子时常来照应一把,经济上他也会给予周济,后来连襟进城在他这儿喝酒,喝大了,与他大闹一场说出“我都与你合屄屙尿了,跟你借点钱还推三阻四的”这种话来,从此少了来往,但小姨子偶尔还是来的,帮助缝洗缝洗被子,天黑前就走。老沐并不在乎别人说,他甚至乐呵呵地凑着你:“小姨子的屁股蛋,姐夫的一半,谁家不是的”;坊间甚至说他每个乡镇都有相好,每次赶集也是约会,传得最神地是他常把人家老公灌醉,然后和他老婆行事;都知道他开得玩笑,老熟人说起来便很放肆,他依然是不置可否甚至帮着你渲染一番,仿佛在说第三者;对个把玩笑得有些刻薄的人,老沐会乘他不防,猛一把把握住其裆部,然后哈哈大笑:“撅起来啦,我老木头不像你,坛子里失火——闷骚(烧)”。于是坊间就形成了两派,甲方是不相信,乙方是坚信不疑;相同地是:甲乙都愿意与老沐交结,从没人说他人品不好。所以老沐的地下小店生意很好,也很热闹。
       睡不着时,二爹把这些事在头脑里搬;他非常反感老木头跟娘儿们嬉笑,起码是不正经,他自己几乎从不主动跟娘儿们搭讪,跟巧红难得说上一句话;但他也不怎么相信老木头如传说中那么孟浪......执古如二爹是怎么也不能相信有真做了丑事还放在嘴上说的。再说巧红,最多也就是那种有嘴有手的能干女人,如果真是作风不好,何以年年能评到先进把脸盆、保温瓶捧回来?是不是真因为跟车间支书好的原因呢?......楼上不响了,二爹倒经常失眠了,但找不到答案,拿不出办法,唯一能做的:眼睛盯紧、篱笆扎牢。二爹内心已不再快乐和满足,尽管孙子可爱、二奶奶体贴、巧红能干。
     为了向老沐传达出他强烈地不满,他坚决不允许再从老木头家买酒;这次二奶奶不好说他,他已经将铜水舀掼扁了,那是巧红到老木头那儿买酒,就蹲在坡上,老木头在下面,头和她裆平齐地有说有笑,血直涌向二爹的头,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可过了段时间,老木头却拎了一扎酒来了,进门将酒往地上一顿,冲着二爹:“不好了,什么事啊,我什么地方得罪二爹你老人家啦,酒也不喝我的了,你这是成心不让我做这个小买卖了,老话说的‘狗恶酒酸’,我这条老狗不咬人也有恶名”。二爹被他这一通搞得不知如何,脸涨得像猪肝,良久,眼看着地:“把这骚尿拎回去,不拎走我掼掉”。老木头干脆一屁股坐在大水缸缸沿上嬉皮笑脸地:“好啊,我今天听响拿钱,二奶奶,把钱准备好了”,他扬脸朝里间。二奶奶避不住了,忙溜出来,拦住二爹,连着说:“有你这种人吗,有你这种人吗”。然后又不住地跟老木头打招呼,老木头嬉笑着点着两根烟,将一根递到二奶奶手里,努着嘴示意让她给二爹,二爹终于还是接了。“人家是地富反坏四类分子,我是个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四没分子,你二爹是小业主,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二爹终于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木怂真不是个东西”。
       老木头如故地与他隔街相向的老街坊崔二爹家热热乎乎地来往,不管二爹给他什么脸色;二爹的劲仿佛用在棉花上。
    且自打这以后起,老木头更经常当着二爹的面与巧红二皮脸,似乎是培养二爹的“抗击打能力”,好在二奶奶一个劲地在背后劝二爹,说老木头就是那种没正经的人,怕倒怕那种“脸儿绷绷偷人的祖宗”。二爹急了:“我是绷,我偷过谁吗”,“这话是说女将人家的。你就够死了吧,也只有我,其他哪个跟你过得来”。二奶奶也跟继宗讲过,叫他跟巧红说说,跟老木头少开玩笑“你爸看不过去,他跟人家没嘴没脸的,家壁邻居的,是处还是不处”。
       继宗只敢寸着说,就这样巧红还是没饶他,最后说,与其这样没滋没味,不如大家散伙。这可是继宗万万不会答应的,巧红除了性子有点急,什么都好。不知是否性能力退化而造成性心理钝化,二爹那么强烈反应的现象,在继宗眼里其实没什么,偶尔他也独自究一究男女这个命题,有时他都惊骇于自己的达观通透,他觉得就是睡一睡也不是天塌下来的事,最终还是各家归各家。
    春天来了,麦田垄沟边上的菜花星星点点次第开放,花的孢子随风漫飏。二爹总是最先得知这花期;照理长出薹的青菜爆炒是最好吃的,但二奶奶从来不让它进门,因为上面带花;可二爹还是病恹恹地抵御不住,早些年二奶奶还帮着寻人家胎盘,煨汤给他喝,总也不奏效。
    但春天不会因二爹而减她活泼泼的容颜,所有的生命都跃跃欲试地萌发。巧红脱去厚厚的棉衣,重又露出凹凸有致的腰身,而老木头也在忙着装篓,三月十八是墩头的集场。他说墩头的集场是大集场,有迎菩萨,还有铁条穿腮的马皮表演,非常热闹。巧红跟继宗说她想随老木头去玩,她没看过马皮。继宗说去呗,但嘱她跟妈说一下。二奶奶怎么好说别去?只说没意思、没看头;巧红便冲着对街的老木头:“木头,带我去玩一玩”,木头歇下手狡黠地笑着:“行啊,你跟二爹把假请好”。巧红立即开骂:“你个老狗日的,不带就不带,说什么混账话,将来你家媳妇什么事也都要你批准”;一旁的二爹话到嘴边胶住了,只得作势冲着老木头挥拳,话都被巧红说了,还能说什么?本来就不好说,只是老木头太促狭,先堵住人。
    第二天天麻明,两人各骑一辆自行车欢笑而去。二爹一整天铁着脸喘息不止,胸腔里仿佛有一架风箱“呼答呼答”艰难地拉着,连孙子都不敢跟他搭腔。
    路灯上了好一会,二奶奶张着身子不知朝外看了多少次,巧红他们才回来,巧红买回一面篾筛子和一只芦竹簸箕,心情大好。二奶奶问吃了没有,她说在老木头朋友家吃的,老木头将车打住,满身酒气径直走进来:“向领导回报,头发不少一根地把巧红交给你们”。
    二爹蜷在桌角剧烈地喘着,突然一下子瘫到桌下,二奶奶嘶声朝楼上喊:“继宗,继宗,你爸瘫下去了”,继宗冲下来,老木头帮忙让二爹平躺在地,二爹胸部和喉头抽搐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巧红朝继宗喊:“怎么弄,你快想办法,快想办法”,继宗说要吸痰,“吸啊,快吸啊”巧红哭着搡着继宗,继宗跪下来,解开二爹颈部的衣纽扣,扒开二爹的嘴,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凑近,刚吸一下,忙爬开,不及出门就大吐起来。巧红急了,趴到二爹旁:“就是用力吸吗?”,继宗边吐边点头;巧红呼尽气,嘴紧套在二爹嘴上,一股浓重的酸味直往她喉咙里顶,她猛地吸着,在负压的作用下,一大泡粘稠的痰液吸到巧红嘴里,她嘴包着,同时用手从他嘴里拉渔网般扯着,接过二奶奶递过的毛巾擦一下自己和二爹,接着又俯身下去......二爹活转过来,可以沉重地呼吸了,继宗也吐完了,帮二爹喷了一下舒喘灵。巧红端着二奶奶给的一大茶缸温水,跑到门外的山墙脚,蹲下去干呕,二奶奶跟着,摩着她的背:“乖乖,乖乖,让你受罪了”,“你去照应爸,我没事”。
    二爹的心情很复杂,心里很乱,恨不是,感激不是;唯有“臊”字挥之不去,每每想到是巧红嘴贴嘴为自己吸的痰,真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后来他还是叫二奶奶将他的那只方印金戒指送给巧红,巧红坚拒不收,说一家人这样就见外了,推很了,她笑着说:“你们先收着吧,将来反正是给你孙子......一家人,多包容些,爸爸少给点脸色就行了”。
    包容,包容什么呢?有什么是要包容的?是不是自己心思太重了?
    随着季节的递嬗二爹似乎恢复了,但明显地缺了精气神,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抑或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那情形就像做噩梦时想挣脱而不能,没东西绑缚却又动弹不得;在自己家倒像是在亲戚家做客般不自在;身板不那么挺直且有了衰颓之态。酒喝到嘴里也不香。听人说,嗜烟酒的人,一旦此二物到嘴里没滋味,就是有病了。二爹知道,自己病不在体;虽然家务的处理都是二奶奶,但作为一家之长的他实际无时不扛着,扛着一个巨大而无形的混沌,里面有家庭的荣辱、殷实面子的维持、根系的蔓延、对列祖列宗现实地关照......而且他扛着,别人看不见,无法跟人说,他自己都说不清,就觉得胸中有一股气攒着。哦,就是这股攒着的气,泄了。
    外人看他,只不过觉得他是大病初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正常;假以时日,站在灶台踏板上的二爹还会如关公般英武。
   巧红又有了身孕,全家重又沉浸到幸福的温泉之中;二爹慢慢感到那股泄了的气重又在胸中氤氲集聚,他有了更大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唯有继宗被幸福边缘了。他总在想,几年了,自己偶或为之的操作,从未见过效果,他知道那是少精症和死精症的综合,何以这次有了一颗顽强的精子?这次,又是哪次?他是妇科医生,推算这些不是难事,最终,不能确定。所以,他远没有二爹和二奶奶那样兴奋,那样地对幸福光临的毫不掩饰。但他决定隐忍自己的疑虑,为二爹。
   又是个孙子。腊月里生的。那年的冬天天奇冷,挂在檐下的冰棱足有小孩手臂粗细,但二爹的家却温暖如春;满月那天,二爹破天荒高调放了许多鞭炮,整个天禄街、鲍坝街都知道崔二爹家见二孙子了;就连老木头送那么多月子礼、帮助着忙前忙后二爹也没见怪。    生活又如一泓油般缓缓厚厚地流淌,缓缓地让崔家品咋完满的厚实。外面世道的炎凉、政治运动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皆不能透进来,幸福是二爹家的铠甲。
   尽管如此,时间还是让幸福变成跛脚。液化气开始普及了,所有生活物资全取消了计划,用电有了保障,打热水的越来越少;收入的减少倒不是二爹萎靡的原因,冬眠的熊靠着积攒的脂肪就能慵懒地活下去,他习惯了以前那种忙碌的节律,锅灶是他的专属舞台,满满的候着打水的顾客都是他的拥趸,而现在星散了,灯火在渐渐的黯淡,他受不了这种冷落,他不怕别人笑话:他就是烧茶水炉的命。
   时间,还会让幸福变质成残酷的讽刺。
   两个孙子都在长大,二爹曾倾注了莫大的心血,当然也给他带来过无尽的满足。但现在这却像一颗深埋在脚掌的鸡眼,每走一步都硌得他生疼:二孙子越长越像老木头。没人说破这件事。二奶奶经常说二孙子像巧红弟弟,外甥像娘舅是常有的,二爹心里说:“活嚼蛆!你是自己哄自己哩”,想想二奶奶这么多年不容易,“兴许她真正想哄的是我”,每念及此,二爹都在暗黑的夜里偷偷抹泪,他也不忍点破。他想疏远二孙子,又不忍心,这小兔崽子似乎承继了老木头滑稽的一面,好玩得很,真正是个开心果,相比之下老大就木讷了;再说,小孩子有什么罪,作孽地是大人,那些畜生男女。可巧红在人的眼里就是个贤妻良母好媳妇,他又恨不起......二爹在煎熬中苟活。
    街坊四邻对此更是讳莫如深,但从他们对老二的赞美中总能听到弦外之意,字字都戳在二爹的心上。那次朱裁缝老婆在老木头店里买东西,回头说零钱没找,老木头说找了,争吵起来,朱裁缝老婆不是省油的灯,就赌咒发誓说“你找了,我说没找,我家儿子就是你养的”,老木头一时没回过神,冷冷地回应道:“我可养不起,也不敢,你家裁缝还不把我麻酱油蘸着吃掉?”“你不敢哦,胆大日虎屄,谁也不曾把你吃掉”,老木头难得一次地失去诙谐,不是别人相拉,他巴掌就甩到她脸上了。真正感觉遭打脸地是对街的二爹,他恨不能将头塞进裤裆。
    二爹家几十年没跟邻居红过脸,但那不是刻意而为,就那么率性地走过来的;现在不行了,时刻得提醒自己:不能跟人家矛盾,一旦撕开脸就不仅是讨没趣了......这让人活得战战兢兢。
    茶水炉再开下去,已没有意义了,纯粹是赔本赚吆喝;站在灶台前,二爹自己都感到脸上挂不住。继宗早就劝他关掉,说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说多了,二爹急了,掼掉酒杯:“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都因了你这个无用怂!”二爹并不知继宗的身体情况,他怒其不争地是他对巧红的姑息,但无意中戳中继宗的命门,继宗从此不再提,也不再理会二爹。
    二爹已决意关掉铺子了。他常怔怔地站在踏板上,老听到已过世几年的茆爹的号子,由远及近;茆爹的号子声不似花脸那样地高亢响遏云天,而似老生那般的苍凉婉转富于穿透力;这让他想起铺子的盛世年华来,虽然也很艰难,一段时间连计划煤都供应不上,只能烧稻糠,侉屋里堆满了,几个簸箕在灶前排成行,全家轮番上阵......但过得有奔头,有巴成,头一粘枕头就打呼噜;他甚至羡慕起父亲来,以前对父亲实际他是有腹诽的,认为做事没自己认真,水炉子没自己开得好,现在想来父亲非不能为实不愿为也,要这么累干嘛,父亲就像他喜欢唱的“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唉,聪明人才能像父亲那样;自以为比他有能耐,可巴巴结结地把日子过成这样;开了百年的铺子竟开不下去?像缩头乌龟一样的做人......是天不容还是人不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茆爹的号子还在耳边响着,有了凄厉之音,像挽歌。
    他从红旗机械厂翻砂车间要了些红沙,把铜镬和铜水舀打磨得铮亮,把炉灶整个清洗一遍;二奶奶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想帮帮他,他挥挥手让她走开......第二天,太阳升得老高了,二爹铺面的门板还紧扣着。
关铺子的当晚,他拎着一瓶酒下到老木头店里,说和他一起喝喝,老木头有点受宠若惊,忙到熏烧店切了半只猪耳朵、一块赤烧肉、一包油炸豆瓣。怕冷场尴尬老木头边喝酒边不停地说笑;二爹似听非听,酒开始上脸了,两腮酡红,眼角不觉溢出两行泪来,“二爹,怎么啦?......你也这么大岁数了,歇歇好,该享享清福了”。二爹忙用衣袖擦掉,眨巴着勉力挣出一点笑的模样说:“没有,不是,你讲,你讲”。
    喝完酒,天已很晚,二爹说“怕浴室已关门了吧?”“没有,你还想去泡一下?我陪你”,二爹点点头,拍拍老木头的肩,老木头不由很感动,泪在眼里打旋。
    老木头关上店门,上来到二爹铺门口:“二奶奶,我和二爹到浴室泡一把”,然后挽着二爹的臂膀悠悠地走上暗黑的街道,几无人息的街上回响着老木头的谈笑声;走到云霄桥头,二爹说要小解,往人行道的桥栏走去,老木头紧随着,之后便傍着二爹靠着桥栏前行。
    桥中央有一段栏杆坏了,被人临时绑扎的毛竹,二爹已暗自解松了铁丝,现在终于走到这儿了,他转过脸对老木头说:“木头啊,对不住了”,然后猛力将他推了下去,老木头的惊叫被湍急的河水和黑暗吞噬;二爹俯身看了一会,长叹一声栽身下去……                                                                                                                                                   
                                                                                 2018.3.5夜12:37  其时正播放到舒伯特《冬之旅》大提琴版第二十四首《最后的希望》,大提琴和钢琴交织着令人痛彻心扉而无尽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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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7 09:09:56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之前本想着要调笑几句,看完后却愈感沉重,为固执已性、视名如命的二爹,为豁达开朗却误染桃花的老木头,也为精明干练却又饱受活寡的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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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7 19:4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喜欢看小调哥论男女之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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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8 13:28: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喜欢看小调哥论男女之事啦~
俺这点能耐还是从门门那儿偷师学艺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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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8 13:30:12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之前本想着要调笑几句,看完后却愈感沉重,为固执已性、视名如命的二爹,为豁达开朗却误染桃花的老木头,也为精明干练却又饱受活寡的巧红。
我非常想听你的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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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0 14:18:57 | 显示全部楼层
降c小调 发表于 2018-3-8 13:30
@看之前本想着要调笑几句,看完后却愈感沉重,为固执已性、视名如命的二爹,为豁达开朗却误染桃花的老木头 ...

巴掌哥说他一本正经手拿党章,头头是道理论严肃,等你对他伟光正五体投地肃然起敬的时候发现他裤子都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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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3 10:21:41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觉得小调哥的文章不应该沉没,@巴掌印,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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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14 21:14:39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名吴文涛 发表于 2018-3-13 10:21
一直觉得小调哥的文章不应该沉没,@巴掌印,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小涛很仗义,在硬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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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6 00:08:36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名吴文涛 发表于 2018-3-7 09:09
看之前本想着要调笑几句,看完后却愈感沉重,为固执已性、视名如命的二爹,为豁达开朗却误染桃花的老木头, ...

呵呵,涛涛,俺以为你能多看点儿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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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6 00: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门 发表于 2018-3-7 19:44
最喜欢看小调哥论男女之事啦~

大门,俺已经不稀说你了!你也就这点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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