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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泉丰是低调的,中等略矮的个子,白净微胖的脸庞上分布着恰如其48岁年龄的细纹,衣着普通而整洁,每天开着宝马小车去自己的工厂。厂子不超过30人,人们称他蔡老板、老蔡。 2008 年以前生意火爆,几乎每天发货,过年福利也颇多,老员工说一辆小二轮电瓶车载不走,真的是要拉几趟嘞。后来生意转冷,员工工资虽没降但春节福利只有以前一半了。 蔡老板的产品拼拼凑凑调试到能用就算交付了。长久以来财源广进使得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他电脑里有一堆文件,至于哪个客户何时买了何产品这样一一对应的整理则无人做过,每一个订单用过哪些文件亦是没有,这些资料有的时候可以查找到,更多时候则找不到,越久越难找。他觉得是时候应该有个技术员了,于是开始招聘。 袁欣来到蔡老板的工厂门口,看到蔡泉丰,就问他“我是来应聘的,请问人事在哪儿?”“跟我来吧。”他将她带到了人事的办公室就离开了。袁欣与人事沟通几分钟后就被带去见老板,在老板办公室袁欣才知道到老板就是刚才领她入厂的人。谈妥入职条件后在2011年5月成了老蔡的员工。 蔡老板会将以前所用图样给一些她,但图框、比例、线型都是非标的,了解产品后发现没特殊要求袁欣就把它们改为国标。产品结构图本不复杂,但全程图样就她一个人,若出了错下面就是生产出错因而图样不看三遍她是不敢发放的。更多的图样需要实物测绘,她需在车间和办公室间来回跑。板材下料图需要考虑焊接间隙等工艺问题,和车间负责人陆明确认一些尺寸是必须的,对于多出的这一工作陆明有时愿意配合有时又不甚愿意。不过袁欣不管这些,自己不能一人决定的就不能妄下结论。 没有人告诉她所做图样的订单号——工厂就没有编订单号,也没有产品型号和图号编制规则。她就把每一次所做图样建一个文件包,以年、月加流水号给文件包命名。某日老蔡网传了一张图给袁欣,需要更改。袁欣收文件后对老蔡回复说原图1:24是非标比例,应该改为标准比例。老板没有立刻认可,几句交流下来袁欣还想阐述她的标准概念,这时他突然冲冲地来到袁欣办公室一改日常的低调转而霸气外露神情激烈亢奋,单眼皮的小眼睛瞪大了高声对袁欣说:“我不管你以前怎么做的,到这里来要听我的,按我的意思来办。”袁欣有些懵,从移交给她的资料看不出什么叫做“老板的标准”,他的标准就是随便、没有标准,不可理喻、无法沟通的。蒋欣感到气愤。她并不害怕,也大声回怼他。 到了2011年的年终会议上,蔡泉丰语气缓慢、气定神凝的回顾起他的成长史和创业史:我是班上年纪最小考上了大学的,17岁。毕业后在苏州的一家企业,后来放弃稳定工作创业。20年前的冬天寒冷异常也要出门服务客户,孩子出生后要照顾妻子和孩子、兼顾工作睡眠不足。他看着眼前一众员工声情并茂地讲述,仿佛这20年时光浓缩倒流来、历历在目了,接着又说到了给员工的福利:我们以前都是没有休息的,现在每周休息一天但工资不变,无形中等于涨了工资了。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回顾中,他用表达个人奋斗史、富有激情与崇高正义和价值追求的经历试图感染一众员工。年轻的新员工仿佛听故事,老员工则显出些许木然甚至一些不知所以然。 春天来了,工厂地处城区边缘,附近有草莓大棚,一天午饭后袁欣买了一些草莓和伏勤勤一起吃。伏勤勤比袁欣入职晚三个月,负责电气技术,24岁,两人在一个办公室。“味道不错”小伏说道,“还没有运输损耗”转而伏勤勤一脸疑惑不解且为难地说:“老板今天要我画一个电气结构图,什么叫电气结构图啊?”“我只听说过电气原理图、接线图。”“就是啊。”伏勤勤不置可否的摇头皱眉道。 在经历了 20天出了三套结构图后袁欣觉得累了。下班后吃了饭就想躺下而且这种疲劳已经持续数月没有减缓的迹象。经常前一晚要想好第二天做什么,就怕工作来不及安排。终于有一天她决定将一天的工作记录下来告诉老蔡,做一件事记录一件,到下班时已经将 A4纸记录了半页。她来到老蔡办公室说:“老板,我工作从上班到下班8小时非常满,来不及做。”这时候蔡泉丰又回到了低调状态、慢悠悠不慌不忙并不关心一天袁欣到底做了什么,心平气和地将目光落在袁欣身上又似乎并不是落在她身上,说道:“刚开始嘛工作就是这样。”他觉得她就该这么干,理所当然。从这时起她身体的疲劳无力与内心怨愤失望变为了找工作的动力。 浏览招聘网站、发帖找工作,没多久就落实了新的工作单位。袁欣发了一条短消息给老板表达辞职意向,老板既没回电话、也没回短信。第二天工厂主管就与她办了离职手续:交接电脑文件、工作器具等,直到离开未得有老蔡一言。此时距离袁欣入职过去了11 个月。随后她到新的企业报到。这里每周休息两天,每天实际工作时间为 6 、7小时,且工作清闲,虽然收入少了但折算为同样工作量所得的报酬实际是提高了,上班路途还缩短了。袁欣想:自此和老蔡再没了瓜葛了。 袁欣和伏勤勤还保持着联系,听说小伏很快有了一个新的机械工程师同事,比袁欣工资高了40%也忙多了,袁欣正纳闷这工作咋做的呢?谁曾想4、5个月后机械工程师就离职了。又过了半年伏勤勤找到了接纳她的新单位也辞职了。她被蔡老板不甘地问到:“别人给你钱我也给,为什么要走?”“双休有五险一金,收入比这里高,上班路程更近。”蔡老板只给员工交保险没有公积金。 新单位里袁欣负责画下料图,零件焊接间隙由生产主管魏连海确定,一两年难得改一次,下料图画好通常可重复使用。后来老板卸了魏连海的职务,让盛明亮接任,魏连海就辞职自己开了厂。盛明亮总让袁欣改下料图,一年改两三次,要大量重新画图。短时间内工作量大大增加。有一次下料图画错了,板材报废。下料车间胡主任和袁欣此前见面点头之交,几年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这天在厂区道路上相遇,胡主任拦停了她说:“浪费了两张板材啊。”袁欣沉默,静静的听着。当时没有第三人在场,心想:这可是第一次和他交谈。既然是自己画错了,就让他说两句吧。胡主任的目光急切而诡异,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是希望看到认错、悔过最好的舔狗样的表情,这厂里似乎有这个传统,上级亦有这个爱好。似乎是她的木然促使他继续念叨,好象她不开口他就不会闭口。袁欣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压力在渐渐变大,压力表数值在飙升,心想:明明对我没有实质交代过什么,我后来被瞎指挥,现在你突然以领导的姿态单方面与我做起了忘我式的交流,势头来的迅猛且情绪高涨。我应该让你停下来。她努力按压住心跳加速,慢慢地说:“如果工厂有什么处罚,我接受。”每一个字两人都清晰地听到了,意外又理所当然的,胡主任的目光不扫了、话不说了,一切戛然而止,仿佛汹涌洪水遇到了堤坝停了下来,并且停得没有一丝波澜,反差犹如炽热铁锭扔进了凉水,温度骤降,只是周围没有蒸腾的白雾,只有微风不易察觉。袁欣敢承担责任,他负责下料车间自然也有责任,但他不敢担这个责。太搞笑了!后来再在厂里再遇到他,袁欣对他不做任何招呼。他也是个低调的人,也会突然高昂,让后又被突然低调。 2015年,老蔡的管理顾问联系到袁欣说老蔡希望她可以回去工作,袁欣明确拒绝。那样的工作强度离开再回去,留恋什么呢?万一那个强度再来,如何招架? 2017年袁欣到了另一家小企业,比起上一家上班路远了点、工作量稍大但比蔡老板要求的强度小很多,月薪则比刚离开的那家涨了80%,也双休。大约半年后的一天,寂静的办公室里她的手机响起,似乎是个眼熟的号码但又想不起来,“喂?哪位?”“你好,袁欣啊?”“是的,你是谁?”“我是蔡泉丰。”“哦哦……”寒暄后袁欣仿佛记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怎么有我的电话?”“我手机里一直存着。”袁欣虽颇感意外但很快明白了来电的意思。他口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又低调地说道“你在我这里的时候工作还是挺认真的,怎么样啊?现在阿走的开啊?”说到“怎么样啊?你现在阿走的开啊?”这一段时语气突然高昂起来仿佛站在了山巅的空旷高远处,可以一览众山小了。袁欣觉得一股莫名恍惚之意,仿佛被老板感染了也来到了高空之地,有一点凉凉,有一点空泛还有一点虚无。略平静后说:“我现在的工作还算满意不打算换工作,谢谢你。”“哦,那好,保持联系吧。”“好的,再见。”挂了电话袁欣有几秒钟愣住,随后感到荒诞与错愕,不禁发出一声谑笑,耸了一下双肩,两分钟后才渐渐从这种情绪里抽离出来。曾经被那样折磨,被那样无视,现在就这样几句要我回去,他真的很自信啊。 到了 2020年正月初一这天上午袁欣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陆明,他们在袁欣离职后偶有联系,她知道他一直在老蔡厂里。“陆工好,新年好!”袁欣接通了电话。“袁工你好,新年好新年好。”几句寒暄后话锋有了转移:“袁工在我们这里的时候我们的配合还是不错啊,你还想回这边来吗?”“……蔡泉丰让你打电话来的吧?”袁欣语气略迟疑地说。陆明并不直接回答依旧念着故旧之交。袁欣听着他怀念做同事的美好时光及由此衍生出的伟大的合作劳动之谊,说:“老蔡那儿是我工作过的最累的地方,不会回去的。”“哦……我懂了,懂了。”陆明仿佛找到了答案,语气松弛下来,随后两人在再次互贺新年中挂断了电话。这时袁欣又记起了那次不得老板正面回应的辞职过程,自己居然以这种方式被惦记,若不是亲身经历则难以想象。听伏勤勤说蔡泉丰也在她离职后表达过希望她回去的意思,小伏一样也并不念旧。 2024年5月的一天,袁欣应约到一家企业面试。在办公楼走廊的一端遇到了微信里联系的夏工,他带她到办公室,面带淡淡微笑问能不能吃苦,“能吃苦什么意思?我此前12年的工作都是双休。”袁欣说。此时办公室里另一个人说:“我们是单休,现在好的企业没有双休的,除非事业单位,不好的企业三休都有。”袁欣感觉瞬间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给套上了,于是问:“那就是没得谈了?”夏工微微点头。于是她迅速告辞,结束了不到一分钟的所谓面试,快速离开,忙不迭地解下锁链,随后心情有一小时不能完全恢复。骡马爱上了磨盘,庆幸自己不是没有磨盘的同类,不会被饿死。可她爱不了磨盘啊。过了几日,她又接到了陆明的电话。12年了,那是她做过的最后一家单休的企业。对方问现在哪里工作,说如果袁欣愿意回去上班他就向老板说。袁欣说不敢回去啊,当年离开就是工作强度受不了,回去还那样的话她怕呢。 袁欣会和朋友们聊起这些事,有人说既然找你和他谈价钱可以考虑啊。但经历过几家小企业的袁欣觉得这些老板差不多。曾有一家小企业她做过一个月,三年后老板又十分热情且诚恳邀请袁欣回去,让袁欣感到蔡老板从不曾表达过的谦逊之意,既然如此就去吧。但是还是和三年前感觉一样:订单不能顺利完成,提的建议又没有落实,两个月后仍旧是离开。自此袁欣意识到老板们并不会因为你去职又回来而改变自己的做事风格。已经有过一次错误回头经历的袁欣彻底意识到自己只是职位上的一个工具,她是被使用者,不可能改变使用者,哪怕事实证明雇佣者的短视与愚昧——老板们不愿意改变固有工作方式,更不懂如何改变。果然无知就是邪恶。 据说这几年⟪毛泽东选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在年轻人中日益加热传播,位于几家头部高校图书馆借阅榜首位,哈耶克的思想也越来越多在媒体被看到。虽然前路存在模糊与不明,但是道家云“反者道之动”,事情总在发展,世界在变化。于东来式的老板赢得了一众尊敬,他虽然不扩张,但是感染了越来越多的人。男员工、女员工都会亲他,用甜腻的称呼叫他,这可爱有魅力的人好象才是希望,是可期待的。否则,低调的人们,总给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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